美国挥舞301大棒，伤了谁
美国总统特朗普8日14日签署一份行政备忘录，授权美国贸易代表依据美国《1974年贸易法》第301条款审查所谓的“中国贸易行为”。此举不仅不利于解决中美贸易不平衡问题，而且会损害中美经贸关系，同时还会恶化美国自身的国际形象，破坏多边世贸规则，可谓是伤人害己。尽管此举被认为是“雷声大、雨点小”，但中方依然不能坐视，在必要情况下要适时反击美方的无理诉求，最大限度地维护中国企业的合法利益。
专家圆桌
中国世界贸易组织研究会研究部主任、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际经贸学院教授崔凡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法学院教授陈卫东
武汉大学美国与中国周边关系研究中心副主任苗迎春
苏宁金融研究院宏观经济研究中心主任、高级研究员黄志龙
中国社会科学院财经战略研究院博士张宁
(排名不分先后)
特朗普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国际商报：今年以来，美国总统特朗普及美国贸易官员频频谈及与中国的贸易问题，其中透露了许多关于此次调查的信息。结合特朗普的施政理念以及风格，请分析一下美国发起此次“301调查”的原因。除了经济原因外，政治方面的考虑是否也是其中的原因?
崔凡：今年上半年，美国货物与服务贸易赤字同比上升了10.7%。特朗普可能急于向公众兑现竞选承诺，减小执政压力。此外，虽然对美国政府进行调查的动机我们不好猜测，但是将经贸问题与朝鲜问题挂钩显然不是处理两国关系的正确手段。
陈卫东：减少对华贸易逆差是特朗普在竞选总统时提出的重要承诺之一，我们一直在观望他将在何时采取措施。如今特朗普已执政200多天了，宣布对中国启动“301调查”也在意料之中。其实特朗普在竞选总统时还攻击过中国政府操纵汇率，并提出要对华征收高达40%的关税，此次调查仅针对中国在知识产权领域的相关行为，相比之下其贸易限制效果还是有限的。究其原因，主要还是特朗普的国内支持率正在下降，此时他的商人风格便开始凸显，即采取有限的对华贸易制裁措施，既不会过度刺激中国，又能挽回自己的支持率。
苗迎春：美国利益至上的执政理念是特朗普政府坚持单边主义对外政策的根本原因，以结果为导向的对华经贸政策是特朗普政府对华经贸政策日益强势的内在缘由。竞选期间，特朗普多次宣称要将中国列为汇率操纵国，并强调每年在与中国的贸易中“丧失了数十亿美元”。今年上半年，美国对华贸易逆差仍高达1706.7亿美元。因此，美国先后对中国产品展开一系列“双反”调查。此外，美国希望借“301调查”与中方签署新的知识产权协定，为美国企业更多地进入中国市场提供保障。当然，政治因素也是美方决定对华展开“301调查”的原因之一。实际上，中方今年以来最大程度地履行了联合国安理会决议，近期又全面停止了自朝进口铅、煤、铁矿石等产品，但美朝关系日益紧张，这让美方希望通过“301调查”给中国施压，让中国承担更多责任。
黄志龙：原因可能有两方面：一是特朗普政府政绩黯淡无光。执政200多天以来，特朗普宣布美国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议(TPP)及巴黎气候协定，外交孤立主义倾向严重;在国内，又宣布否决奥巴马医保法案、颁布禁穆令等，这些都是特朗普动用总统权力采取的破坏性举措，而新医保法案、税改新政迟迟未能出台，建设性举措乏善可陈;特朗普政府还面临通俄门及特朗普家族商业丑闻，特朗普支持率创新低，因此特朗普希望转移舆论的注意力，便再度将矛头指向中国。二是在首轮中美全面经济对话上，美国由于要价太高而成果寥寥。特朗普此次对中国发起“301调查”，是希望中国重回谈判桌，提高对中国的要价。
张宁：从经济方面来看，中美贸易逆差确实比较明显，而且美方采取的统计方式更是放大了这一逆差。特朗普在竞选期间多次提出要扭转中美贸易逆差，这是其中一方面的原因，但选择在现在这个时间节点启动“301调查”更多的还是受到政治因素的影响，即美国试图通过调查中国在知识产权领域的相关行为，督促中国在朝鲜问题上发挥更大的影响力。
301条款真的是“法外神器”吗?
国际商报：由于美国在启动301条款时不需经过任何机构“仲裁”，因此301条款被戏谑为超越第三方规则的“法外神器”，美国启动301条款具有浓厚的单边主义色彩。此次美国再次启动301条款来调查中国的相关贸易行为，在您看来，此举是否违反了世贸组织规则?
崔凡：美国曾表示将以符合WTO规则的方式实施301条款。1998年，欧盟向WTO提出关于301条款的争端解决案，WTO争端解决机构认为，美国301条款单从其法律规定上看，可以初步认定其违反WTO规定，但是由于存在上述美国政府的声明，301条款可以按照符合WTO规定的方式实施，因此没有最终判定其违反WTO规定。对于这一结果，美欧均表示满意。一方面，301条款得以继续存在;另一方面，301条款的实施应该受到上述声明的约束。从目前来看，若美国仅仅是决定发起“301调查”，我们还不好断定它已经违反WTO规则。但是，如果美国在没有WTO授权的情况下实施贸易制裁，我认为这是违反WTO规则的，中国必然会反击。
陈卫东：虽然301条款在美国的国内立法上是有效的，但1998年欧盟便向WTO起诉这一条款，当时WTO专家组指出，301条款不符合WTO《关于争端解决规则与程序的谅解》这一重要文件的要求，美国不能自行判定某一世贸成员是否违法。专家组同时也提出，美国在实践中仍然把“301调查”的结果提交给了WTO相关机构，让他们来作出判决。这次美国“301调查”瞄准了中国知识产权领域，但WTO目前对这一领域尚未制定具体规则。在美国采取单边制裁措施之前，我们还不能明确地说它违法，因为结果有很多可能性。若美国将调查结果交给WTO专家组审查，中国便可按照WTO规则进行抗辩。此前在DS362案中，美国就中国的知识产权保护措施向WTO提起诉讼，中国最终胜诉。因此，如果最终走到诉讼阶段，中国依然有胜诉的可能。
苗迎春：这并不是美国第一次运用单边主义违反WTO规则。在2005年的中美知识产权争端中，美国便歪曲WTO相关条款，“创造性”地运用WTO《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议》第63条第3款，要求中国提供执法信息，使得中美知识产权争端由“立法”向“执法”层面转移。此次美方对所谓“中国贸易行为”的“301调查”估计仍会延续这一思路，以对WTO协议的扭曲理解对华提出不正当贸易诉求。
黄志龙：“301调查”的确违反了WTO多边争端解决机制的基本原则，但由于此次调查还要历经一年的时间，在这个过程中，美国可能会以此作为抬高谈判要价的筹码，而并非真要挑起贸易战，所以现在对于调查是否违法还不好判断。
张宁：从根本上来说，我们并不能认定“301调查”明确违反了WTO规则，只能说在存在WTO争端解决机制的情况下，美国应首先通过这一机制来向WTO提起申诉。如今美国宣布单方面启动调查，这不利于维护美国的国际形象。对于此次“301调查”，个人判断美国对中国实施贸易制裁的可能性不是特别大，因为美国的首要目的还是借贸易问题对中国施压，让中国督促朝鲜放弃发展核武器的强硬态度。
中国应该如何接招?
国际商报：美国会在什么时候启动“301调查”，最终会出台对中国的制裁措施吗?未来中国应该如何应对调查及维护自身的权益?
崔凡：我认为无论情况如何变化，中国都应坚持从以下四个方面加以应对。第一，如果美国主要使用反倾销、反补贴、保障措施及关于知识产权的337条款，即主要针对具体企业或产业发起贸易救济措施，我们首先应鼓励和支持中国企业在美国国内法框架下应诉。若美国在使用贸易救济措施中采用了违反WTO规则的做法，中国应坚决向WTO起诉，中国已经有数次胜诉经验。第二，如果美国使用301条款、232国家安全条款或者货币操纵国机制向中国政府提出贸易磋商和谈判要求，中国应积极回应并参加谈判，但也应意识到美国的国内法机制需符合WTO规定。中国对美国的贸易谈判要求一直是予以积极回应的，但在WTO框架约束下，美国很难用301条款等国内法来提高谈判地位。第三，若美国突破WTO规则底线来实施301条款，中国政府应立即在WTO争端解决机制下启动包括磋商在内的争端解决程序。对此我们要提前做好预案。第四，中国在起诉的同时，要准备随时以符合WTO规则的方式采取报复措施。由于WTO争端解决耗时较长，在裁决结果出来之前，可能已对中国企业造成损害。中国不愿意打贸易战，但需要做好这方面的准备。
陈卫东：虽然本次调查肯定会立案，但在我看来，美国基本不可能对中国采取单边制裁措施。首先，如果中国向WTO提出诉讼，我们存在胜诉的可能。其次，假如坚持实施单边制裁，中国也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贸易法》相关规定实行反击。但这就是贸易战争了，谁都不希望看到。
苗迎春：基于以往的历史经验判断，虽然此次美方来势汹汹，但最终对华实施贸易报复的可能性并不大。即便如此，我们仍要做好最坏的应对准备，在必要情况下用翔实的材料反击美方的无理诉求，在WTO规则的舞台上进行有理有据的经贸斗争，最大限度地维护中国企业的利益。
黄志龙：中国应坚持自身的原则立场不动摇，同时适当提高在对美贸易关系方面的灵活性，对于符合中国改革开放方向的领域，可以适当加快开放的进程，提高对美开放的程度。
张宁：一方面，中国可以加强对朝鲜的政治影响。近日中国商务部和海关总署已联合发布消息，宣布自8月15日起全面禁止自朝鲜进口煤、铁及铁矿石等产品，这体现了中国在解决朝鲜问题上的诚意，满足了美国的部分诉求。另一方面，中国可以向WTO提起申诉，督促其对美国“301调查”的合理性展开调查。此外，中国也可以找到美方对中国出口呈顺差状态的产品，向WTO提起申诉，调查是否存在不合理的政府补贴行为。
中美经贸关系走向何方?
国际商报：美国此次发起“301调查”，有分析人士指出，这将使近期本就“忽冷忽热”的中美经贸关系雪上加霜，在您看来，本次调查会给中美经贸关系带来哪些深远影响?未来中美经贸合作的出路在哪里?
崔凡：中美贸易失衡的原因非常复杂，通过贸易外交施压无法解决问题。作为世界上最大的两个贸易大国，经贸争端已是中美经贸关系的常态，我个人对此次事件的发展持乐观预期。若双方处理得当，这次争端也可能会推动中国的对外开放进程，促进在投资与技术转让等领域国际规则的完善。中美经贸关系破裂是任何一方都不愿看到的，甚至也是整个世界经济难以承受的。所以，尽管摩擦不断，中美经贸关系还是会往前走。长期看，美国制造业的复苏与回归将持续进行，中方应抱有乐观其成的态度，并通过对美投资的方式参与其中。中美都应通过国内改革推动双边贸易走向平衡稳定，在这一过程中，中美在一些全球经济治理的重大问题上会有越来越多的共同语言。
陈卫东：在我看来，这次调查不会对中美经贸关系造成重大消极影响。未来中美在经贸领域的斗争，将更多地体现为对全球经贸规则话语权的争夺。特朗普发起“301调查”，目的是暂时挽救自身不断下降的支持率，并无意于也不会影响中美经贸大局。
苗迎春：对未来的中美经贸关系不必过分悲观。经贸摩擦是两国正常经贸关系的一部分。中美经贸关系就是在不断摩擦中发展前进的。随着经贸合作规模不断扩大，再加上中国由贸易大国向贸易强国转变，中美经贸摩擦会走向长期化、尖锐化。不过，中美经贸关系仍会快速发展。今年下半年，特朗普访华将促成年内第三次中美首脑会晤，两国首脑的大智慧将成为推动中美经贸关系健康发展的重要基石和保障。
黄志龙：此次调查的影响不会如预期的那么大，中美经贸关系将继续呈现“斗而不破”的基本格局。如今，中美经贸合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作为全球前两大经济体和贸易大国，中美在经贸方面的合作不仅有利于两国经济发展，也有利于世界经济的增长。
张宁：如果美方对中国采取了强硬的贸易制裁措施，也会损害美国企业的利益。比如，很多美国企业需要进口中国的原材料和中间产品，而且美国的农产品、以飞机为代表的交通运输产品等都对中国存在较大贸易顺差，若发生贸易战，相关企业将损失巨大。同时，美国大量进口来自中国的廉价产品，贸易制裁会损害美国低收入消费者。总的来看，对中美经贸关系而言，特朗普发起“301调查”就像发生了一次轻微的地震。中美有贸易争端并非一定是坏事，它是化解双方矛盾必然要经历的过程。
信息来源： 信息来源：国际商报